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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色的野薇

归档日期:04-27       文本归类:白薇      文章编辑:爱尚语录

  白薇原名黄彰,她曾这样解释自己的笔名:“‘白’=‘枉然’=‘空’,我是取‘枉然’与‘空’的意义……我是深深悲哀的命名。白薇含尽女性无穷尽的悲味。”

  “采薇”一词屡见于《诗经》之中,黄彰认定自己如同野菜白薇一般朴实而卑贱,枉然而生,枉然而死,一切归零,一切归空,这是她避无可避的命程。

 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。如今,许多读者确实不再留意女作家白薇的作品。时间是一块隐形高效的橡皮擦,它要将某个姓名擦得模糊难辨,再容易不过了。

  在1926年冬,白薇踏上归程。在上海下船后,她受到了创造社作家成仿吾、郁达夫、王独清、郑伯奇等人的欢迎,这些在日本结识的好友现在抱有万丈雄心,要为革命文学开万世之基业。郁达夫在12月3日的日记中写了一段很有趣的话,那天他喝高了,跟几个朋友结伴去电影院看《三剑客》,十二点钟电影散场,他醉意犹浓,送白薇回家时,竟有点难以把持住自己“危险的幻想”:“因为时候太迟了,所以送白薇到门口的一段路上,紧张到万分,是决定一出大悲喜剧的楔子。总算还好,送她到家,只在门口迟疑了一会,终于扬声别去。”

  白薇的父亲黄晦早年留学日本,加入过同盟会,参加过辛亥革命,他赞成女子受教育,但对待几个女儿的婚姻大事相当草率,听任文盲妻子胡乱安排。十六岁时,白薇就被迫嫁给邻村一个恶寡妇的儿子李登高。白薇的嫁妆只有几件衣服和一簏书籍,贪财的恶婆婆自始就将白薇认作假想敌,以欺侮她伤害她为日常功课。这位恶婆婆寡居多年,她痛恨新媳妇不能生养,自己的肚皮却又过分争气,偷人养汉次次中靶,刚扼死一个,又怀上一个。令人啼笑皆非的是,这位恶婆婆想嫁人,偏要媳妇做主,年关将近,她把白薇叫到跟前,拿出菜刀、麻绳,直奔主题:“三条路由你走一条,明年正月十五以前,你要答复我。第一,好好把我嫁出去,人家由我选;第二,要是不把我嫁出去,你就自己拿菜刀自杀罢;第三,如果不敢杀头,拿绳子上吊也可以。”资兴地处湘南山区,风气闭塞,哪有媳妇嫁婆婆的先例?白薇就算内心痛恨恶婆婆,也不敢贸然出此下策,去恭候别人指戳脊背。她偷偷跑到二舅家里讨主意,还好,二舅真心疼爱她同情她,三番五次找到白薇的父亲黄晦,要他把女儿救出狼窝,黄晦却硬着心肠做算术题,女儿八字不好,他爱莫能助,“磨死一个女儿,还有四个!”

  于是二舅教给白薇一个最狠的法子——砸锅灶。在资兴秀流乡下,谁家的锅灶被砸就意味着断子绝孙,这是最严重的挑衅和最恶毒的诅咒。倘若白薇做出此事,婆婆势必状告媳妇,白薇就有个地方可以讲理。砸锅灶的计划白薇尚未实行,恶婆婆却因偷汉有妊,临盆在即,暂时收敛起虎威,指派白薇到离乡很远的山岭监督樵夫砍柴。一位年轻女子,单身去野外监督一群青壮男工干活,倘若意外失身,就会毁掉一世名节。白薇左思右想,索性豁出去了,她用斧头砸了锅灶,连夜逃出婆家。

  一个弱女子落到这步田地,要么投水上吊,从此一了百了;要么远走高飞,追求新生活。白薇先是入读衡阳女三师,由于率领同学驱逐洋教士,被校方视为害群之马。其后,她转学长沙女一师,父亲黄晦寻踪而至,胁迫她回去侍奉婆婆、丈夫,主动求和。开弓没有回头箭,与其回去沦为挨敲挨打的奴隶,还不如流浪异乡。白薇对妹妹说了一句“若走不成,就跳进湘江死给他们看”的绝话之后,只身逃到上海,彻底斩断了不幸婚姻的锁链。

  1918年,白薇二十五岁,在上海筹足盘缠,乘海轮去了日本横滨,得到一位同乡学姐的援手,找到落脚的地方。起初,白薇在一位英国传教士家当女佣,处境不佳。她不信上帝,是有原因的,人性的丑恶卑鄙她领教得太多,拇指受伤致残也未能博得女主人的怜悯,反倒是工资遭到克扣,一气之下,她离开了那户人家。所幸天无绝人之路,长沙第一女师马校长收到白薇的求助信后,心生恻隐,给白薇寄来救命钱,白薇的父亲黄晦也终于良心发现,给女儿寄来一笔学费。白薇以优异的成绩叩开了日本女校的最高学府(东京高等女子师范学校)的大门,主修生物学,兼修哲学和佛学。此后,她经常出入社交场合,被中国留学生戏称为“茶花女”,她也不屑一辩。

  令白薇痛心疾首的是,四妹重蹈覆辙,被迫嫁给了不良子弟。她怒不可遏,气愤填膺,给父亲写了一封措词激烈的长信,充满谴责意味:“以你一个革命者,何以竟做出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来?在你们是及早把女儿嫁了,完成任务。在女儿是比卖到妓院还遭殃。这些苦痛,你都看不到吗?如果看得到,而忍心一做再做,只管你们的人情做得厚,不管女儿怎样痛苦、悲哀、凄惨,生或死,或浮沉在生死线上,那惨苦难堪的岁月,等于把女儿赐死……”这场“家庭革命”“父女革命”的后果是彼此断绝亲情,白薇对数千里外那个吞噬青春和希望的娘家不再残存丝毫留恋。

  到处弱肉强食,尔虞我诈,只有冷酷、残忍、淫邪和肮脏。若将人性的切片放到显微镜下去观察,白薇相信,那情形一定是比任何病毒都要来得可怕的。还有什么比文学更能表达内心的痛苦、失望,宣泄内心的愤懑、忧伤?在白薇心目中,文学就是“宣战的武器”。何况,她身边有一位现成的好老师——湖南老乡田汉。她自觉就是《玩偶之家》中的娜拉,千辛万苦,总算找到了自由和独立,这显然是不够的,中国还有千千万万个娜拉正在令人窒息的包办婚姻中消磨意志,泯灭灵魂。西方文学名著启发了白薇,她要抨击黑暗的现实和丑恶的人性,将伤口撕开,让更多的人看到血淋淋泪涟涟的线.

  三十岁的白薇,在朋友们看来,仍“像仙女一样”。然而她是最可怜的仙女,从未品尝过爱情的滋味。她曾暗恋三湘才子凌璧如,但对方根本不肯接住她抛过去的绣球,妾有意,郎无情,此事令她黯然神伤。

  1923年,日本东京大地震,许多人劫后余生,感情生活都被颠覆了。杨骚喜欢凌璧如的妹妹凌琴如,稍稍踌躇,就被三湘才俊钱歌川抢得先手,凌琴如更喜欢风趣幽默的阳光男生,杨骚太文弱,在情场的竞争中落败了。

  白薇与杨骚,两个情场的失意者,各自收拾起破碎冷落的心灵,开始同病相怜。杨骚写给白薇的第一封情书中有这样一句话:“和你会面只有两三次,但你的生命之流当我去年‘死’在西湖时已深深地潜入我的心中。”白薇历经磨难,总算让自己的爱情有了寄托的对象,她把杨骚视为上帝派来人间给她的最好的依靠。但她的爱情过于炽热,杨骚感到了恐惧,一度逃到杭州。在杨骚的心目中,凌琴如始终都是A姑娘,白薇只是替补方案里的B姑娘。白薇越是醋意大发,杨骚就越是集聚昔日浪漫的点点滴滴,饮鸩解渴。同是湖南辣妹子,白薇辣得令杨骚冒汗,凌琴如则辣得令杨骚落泪。白薇爱杨骚,要嫁给他,生一个美丽的女儿,她的构想却成为了杨骚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。

  杨骚身在曹营心在汉,白薇心知肚明,但她已经管不得那么多,今朝有酒今朝醉,有个知音,有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总是好的。何况杨骚已在书信中再度表白心迹:“你不知道,我是多么爱你。我爱你的心、灵、影。爱你那艰苦奋斗的个性。因此,我的心灵也完全交给了你。你是我在这世上寻来找去的最理想的女子。”面对一个“最清新、最纯洁、不带俗气的男性”,白薇的情怀宛如花园敞开,她要与自己的爱人共建那座文艺理想的魔宫。这当然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美梦,杨骚的允诺并不能给白薇长久的安全感,他根本就是一位不能忘怀旧情的诗人。但白薇的“愚、痴、恋”已纠结难解,她在情书中写道:“我十二分的想你。凄凄切切地,热泪如雨滴。我的心痛极了。天天哭上三四潮。我只想看你,不知道为什么要看;我只要爱你,不知道为什么要爱。我只要常常得你的声息,好像你的声息,会叫我个个血球跳舞来。爱弟弟!只是‘我终身的爱人是你’这句话,无论如何,不能灌醉我的灵魂。”

  没多久,白薇就失恋了,生病了,情书照写,寄往杭州,多情自古空余恨,那些信如同泥牛入海,杳无回音。她追到杭州,得到的只是旧日男友的一番责骂和羞辱。此后,杨骚避居漳州老家,然后去了新加坡,他写信给白薇,说是他要阅尽人间春色,完全懂得女人后,再去找白薇。读了这封信,白薇手脚冰冷,泪眼迷蒙,该如何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?她只能拼尽残余的心力创作诗剧《琳丽》,寄托内心的爱恨情仇。1926年,著名作家陈源在《现代评论》上撰文,称赞白薇的新作:“一天,一个朋友送来一本白薇的剧本《琳丽》,我突然发现了新文坛的一颗明星。《琳丽》二百多页,藏着多大的力量!一个心的呼声,从第一页直喊到末一页,并不重复,并不疲乏,那是多么大的力量!”《琳丽》确实是白薇的心血结晶和爱情挽歌,配得上陈源的揄扬。

  苦命的白薇独自回到东京,暗自舔净伤口。贫穷倒是次要的,去市区警察署领取“贫无依皈证书”也不羞愧,这位“漂泊惨苦的支那女学生”清楚命运小儿在暗地里捣鬼。

  1926年冬,白薇踏上归程。在上海下船后,她受到了创造社作家成仿吾、郁达夫、王独清、郑伯奇等人的欢迎,这些在日本结识的好友现在抱有万丈雄心,要为革命文学开万世之基业。郁达夫在12月3日的日记中写了一段很有趣的话,那天他喝高了,跟几个朋友结伴去电影院看《三剑客》,十二点钟电影散场,他醉意犹浓,送白薇回家时,竟有点难以把持住自己“危险的幻想”:“因为时候太迟了,所以送白薇到门口的一段路上,紧张到万分,是决定一出大悲喜剧的楔子。总算还好,送她到家,只在门口迟疑了一会,终于扬声别去。”

  一个多月后,郁达夫爱上王映霞,他对白薇的那点幻想旋即烟消,不再危险。白薇写过一篇《回忆郁达夫先生》,关于那段交往,文中有所交代:“当时不知是谁偷偷告诉我,说是郁达夫有意追求我,使我吓一跳。我深心尊敬他是文学先驱,是长辈!”白薇比郁达夫大整整两岁,居然称郁达夫为“长辈”,真不知她出于何种心理?如果王映霞未曾及时现身,郁达夫和白薇之间是不是会产生一段轰轰烈烈的罗曼史?极可能还是没戏。原因非常简单,郁达夫多愁多病,却偏偏喜欢健美、乐观的女人,白薇离不开药罐子,是典型的病西施,而且脾气火爆,心境灰沉,你说,郁达夫会爱上她吗?王映霞在自传中揭示过这样的小秘密:“每次白薇离开回家时,郁达夫总叮嘱我将她用过的茶具等(物)用开水煮一煮。我很奇怪,这是为何?郁说:‘她有毛病。’我听了很害怕,不敢与她多亲近。”一个男人若嫌恶一个女人的身体和气味,他就不可能真心实意地热爱她的精神和灵魂,除非他的脑子进了水。

  1928年,白薇与杨骚在上海重逢,在一个屋檐底下,两人过起了柏拉图式的感情生活,互相帮衬着做饭,写字,翻译文章。这样也好,他们的作品频频问世,上海滩又多了两颗文学新星。然而平静的海面下隐伏着暗潮,凌璧如、凌琴如兄妹此时正在上海逗留,杨骚与凌璧如亲如手足,又岂有不交往的道理?在凌璧如家中,面对初恋未果的情人凌琴如,杨骚又有了豪饮的兴致,又拉起了闲搁已久的小提琴。五年来,他是头一次这么开心。白薇相当敏感,她从蛛丝马迹察觉到杨骚的变化,而在杨骚独居的房间里每天嗅到若有若无的香水气息,令她怒不可遏,气不打一处来,愤愤不平地杀上门去,大骂凌琴如不要脸,话语有失斯文,令人难堪。白薇对杨骚的口诛笔伐,只可能导致更大的感情裂痕,两人从此分道扬镳。他们的情书已沦为一堆余烬,结集为《昨夜》,1933年由上海南强书局出版。他们把恩恩怨怨公之于众,也把时为高峰、时为低谷、时为烈焰、时为寒冰的情怀托付给逝水流光。白薇预言:“你我的关系,总是一出悲剧,我觉得我爱着你就像爱着一只飞鸟,你永远是我的‘流星’哟!”她的预言应验了,杨骚确实只是她生命中无法把捉的“飞鸟”和“流星”。

  分手之际,杨骚显示出了诗人的浪漫性情,在两人摄于1929年的合影背后他写下一首优美的小诗:“流的云,奔的水,/多少峰峦下,多少浪花碎,/多少风的叹息,多少雨的泪,/多少大地飞迸,多少天星坠。/到如今啊,到如今才得/梦入春江花影醉。”

  在女作家中,鲁迅对萧红的照顾最周到,其次即为白薇,他在《奔流》创刊号上刊登白薇的剧本《打出幽灵塔》,在《语丝》上刊登白薇的独幕剧《革命神受难》,还鼓励白薇创作长篇小说《炸弹与征鸟》。鲁迅当面开过白薇的玩笑:“有人说你像仙女,我看也是凡人。”

  白薇是首批加入“左联”和“左翼剧联”的作家,她如鱼得水,为丁玲主编的《北斗》和田汉、夏衍主编的《舞台与银幕》踊跃写稿。她受中共地下党指派,曾打进明星电影公司,争取过影后胡蝶。九一八事变之后,白薇的剧本《北宁路某站》《敌同志》《屠刀下》《塞外健儿》《二八战士》《中华儿女》和长诗《火信》《祭郭松龄夫人》《马德里》,以及小说《受难的女人们》,均充满了不屈不挠的战斗豪情和不休不罢的抗争精神,在国难当头之际,白薇的这些作品鼓舞了民心,激励了士气,自有其不容低估的价值。

  白薇是文学圈中有名的病西施,身病也就罢了,她还有心病,爱情的不如意令她受尽煎熬,小报上的无耻谰言令她黯然神伤,竟有人中伤她与当时“左联”多数成名的男作家都有不正当关系,她的悲惨境遇也受到嘲笑……

  1935年春,白薇想到过死,自杀的念头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。她的心被毒箭射穿了,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,穷、愁、悲、苦、病犹如五个饿鬼撕掳和咬啮着她的心灵,但她没有崩溃,她写道:“不,不能!就这样死去,我不甘心!”虽然病弱,白薇的心劲并不逊色于景阳冈打虎的武松,她决心活着,而且依旧按照自己的本色活着。她辗转挣扎在病床上,头晕也写,胸闷也写,掉泪也写,咯血也写,她的长篇小说《悲剧生涯》就是在最悲苦的心境下写成的。好在还有读者记挂她,为她筹款,向她致敬,这令她感到格外欣慰。

  性格即命运。由于早年的精神创伤和长期的贫病折磨,白薇的性格日益敏感、易怒、多疑、孤僻,遇事较真,出言坦率,她曾说:“凡是狐鼠为奸的地方看不得,凡利用名誉来掩饰去沽名钓誉的地方看不得,凡是人们当自己是一朵红花能处处开,损人利己地把好人踩入地窖的行为看不得!”“只得以烧灼的心,忍受挫折;不屈的胆,敢当天地无情!练习着冷眼看人,不放弃我要培养人间正气的目标!我自己是正直的,非正义的我就不为。”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友。这样一来,她就很难与周围的人和谐相处。现代女作家中,不少人都有留学东洋或留学西洋的教育背景,性情温和者居多。唯独白薇,一直保持着原始野性,为了维护自己的爱情,她可以不计后果,径直打上门去,将情敌骂得狗血淋头;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,她决不接受吃回头草的杨骚,为此宁愿牺牲爱情,终身孤苦。白薇一直与命运角斗,只要她稍稍屈服,就会有好果子吃,可是她从不低头。

  (白薇,现代女作家,原名黄彰,湖南省资兴秀流人,一生创作颇丰,1987年8月27日在北京去世)。

  王开林,现为《文学界》杂志执行主编。迄今已出版散文集二十余部、长篇小说三部。作品入选海内外近四百种散文随笔选本和年鉴。曾获首届“湖南文学奖”、1992年度“湖南青年文学奖”、1993年度“《萌芽》文学奖”,第四届“《青年文学》创作奖”、第四届、第七届“《十月》文学奖”、第四届台湾“《中央日报》文学奖”等文学奖项。《读者》首批签约作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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